吴天有 | 鹿野苑石窟与北魏皇室的恩怨情仇

鹿野苑石窟位于大同市平城区马军营街道小石子村西的雷公山山口，是北魏时期在大同开凿的五处石窟之一。开凿时间大致为北魏天安元年至皇兴五年间（466—471），由献文帝拓跋弘主张开凿，并建有寺院。寺院建成后，拓跋弘将帝位传给自己年仅五岁的儿子拓跋宏，自己于延兴元年至五年间（471—476）在此修行，后暴病而死。该石窟也是献文帝拓跋弘继其父拓跋濬开凿昙曜五窟以来，所开凿的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处石窟。献文帝为什么要开凿鹿野苑石窟呢？这里，除了对佛法的尊崇外，还夹杂着北魏皇室的一段恩怨情仇。

北魏和平六年（465）五月，年仅26岁的文成帝拓拔濬英年早逝，12岁的太子拓跋弘继承皇帝位，登上宝座，尊皇后冯氏为皇太后。这个时候，车骑大将军乙浑（乙弗浑），乘着混乱夺取了最高权力，先是矫诏杀害尚书杨保平、平阳公贾爱仁、南阳公张天度等大批官员。后又将回到平城的侍中、司徒、平原王陆丽杀害。七月，乙浑以太尉自领丞相，位居诸王之上。事无大小，全由乙浑决断。靠着掌握都城军队的指挥权，乙浑虽无摄政之名，却有干政之实。

孤儿寡母，此时的冯太后，面临着巨大的凶险。十月，太后征诏拓拔濬的几位弟弟阳平王拓跋新成、京兆王拓跋子推、济阴王拓跋小新成、汝阴王拓跋天赐、任城王拓跋云入朝。在众位小叔子的助力下，翌年二月，以谋反罪将乙浑诛杀，并开始临朝听政。

内患虽然平息了，但之后，小皇帝拓跋弘与太后相处的却不太和睦。冯太后并不是拓跋弘的生母。与其他王朝“母以子贵”不同，在北魏王朝，为了避免外戚干政，在道武帝拓跋珪时期，就制定了一条最不人道的规定，叫做“子贵母死”，就是皇子一旦被封为太子，她的生母就要被赐死。拓跋弘生于兴光元年（454）七月，由李贵人所生。太安二年（456）二月，被封为太子。在他被封为太子后，生母李贵人就被赐死了。李贵人死后被追谥为元皇后。关于李贵人之死，《魏书》在《皇后列传》里有寥寥几笔，但十分痛切：“太安二年，太后令依故事，令后具条记在南兄弟及引所结宗兄洪之，悉以付托。临诀，每一称兄弟，辄拊胸恸泣，遂薨。”而就在前一个月里，也就是太安二年（456）正月，同样身为贵人的冯氏被封为皇后。也许是三岁的小太子被这种云泥之别的结果刺激太深吧，后来做了皇帝的拓跋弘对这位非嫡亲的太后不大喜欢。而没有生过皇子的冯太后对拓跋弘同样也很淡然。

从冯太后除掉权臣乙浑和后来“临朝称制”的作为来看，冯太后绝对是政治高手，远非一般女性可比，其强势可想而知。随着小皇帝一天天长大，他和太后之间的矛盾也变得不可调和起来。终于在皇兴五年（471），17岁的拓跋弘决定要将皇位禅让给皇叔拓跋子推了，“帝雅薄时务，常有遗世之心，欲禅位于叔父京兆王子推”。

拓跋子推是太武帝的孙子，太子拓跋晃（后被追谥为景穆帝）的第三子，也是文成皇帝拓拔浚的亲弟弟，在铲平乙浑乱政上出了很大的力。对于拓跋子推，《魏书》中介绍的很少。其中关于他的人品是这样描述的：“子推性沉雅，善于绥接，秦雍之人，服其威惠。”“秦雍”是古秦地，指今陕西、西安一带。子推曾封“侍中、征南大将军、长安镇都大将。”常驻长安（今西安）。“威惠”是威望与恩惠，意思是信服他的威望，同时也感戴他的恩惠。“绥接”的绥是安慰的意思，接是交往的意思。也就是说子推是一位容易与人交往并善于安慰人的人。也许正是这种平易近人的性格，因而才被身为皇帝的侄子所尊崇，以至于要将皇位禅让给他。

还有一种推测，就是拓跋子推对年轻貌美的皇嫂倾慕已久，一旦取得皇帝宝座，就可以将皇嫂封为自己的皇后。当时的鲜卑民族在婚姻上并没有太多的伦理限制。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还娶了自己的姨母，也就是他母亲的亲妹妹。但实际上，拓跋子推只是一厢情愿，年轻的寡嫂却是另有心思。

然而，拓跋弘的这一决定，在朝中却炸了锅。众大臣都认为不可取，皇叔任城王拓跋云第一个上前劝阻：“陛下方隆太平，临覆四海，岂得上违宗庙，下弃兆民。父子相传，其来久矣。皇魏之兴，未之有革。皇储正统，圣德夙章。陛下必欲割捐尘务，颐神清旷者，冢副之寄，宜绍宝历。若欲舍储，轻移宸极，恐非先圣之意，骇动人情。又，天下是祖宗之天下，而陛下辄改神器，上乖七庙之灵，下长奸乱之道，此是祸福所由，愿深思慎之。”意思是说，皇上你怎么舍得放弃临覆四海的皇帝之位，抛弃江山呢？即便传位也该按祖制父子相传，将皇位让给太子，而不是轻移宸极，随便让人。何况天下是祖宗的天下，你这样“辄改神器”，就是上违祖宗之意，下长奸乱之道。

但拓跋弘不做皇帝的决心已定，既然禅让不成，于是决定册立他五岁的儿子太子拓跋宏为皇帝。这一决定，众大臣无法推翻，但也许考虑到了什么，“于是群公奏曰：‘昔三皇之世，澹泊无为，故称皇。是以汉高祖既称皇帝，尊其父为太上皇，明不统天下。今皇帝幼冲，万机大政，犹宜陛下总之。谨上尊号太上皇帝。’乃从之。”在众大臣的劝奏下，不想做皇帝的拓跋弘，还是勉强做了太上皇帝。他将自己的起居处所搬到了崇光宫，同时将鹿野苑石窟做为礼佛修行之所。

鹿野苑石窟开凿于皇兴元年（467），这一年八月，拓跋弘行幸武州山石窟寺，回来后便决定在距离皇城最近的鹿野苑西山口凿窟建寺。“皇兴四年（470）十二月甲辰，幸鹿野苑石窟寺。”表明这一年鹿野苑石窟寺已经建成。

关于鹿野苑石窟寺的开凿与规模，同时代的北魏文学家高允在“鹿苑赋”里有过文学性的描述：“于是命匠选工，刊兹西岭。注诚端思，仰模神影。庶真容之仿佛，耀金晖之焕炳。即灵崖以构宇，竦百寻而直正。絚飞梁于浮柱，列荷华于绮井。图之以万形，缀之以清永。”这里的“刊”字，当开凿的意思。“西岭”指的就是石窟寺的位置，在平城以西的山崖。鹿野苑石窟除了开窟造像外，还修建了木结构的寺院：“灵崖构宇”“飞梁浮柱”，可见寺院建的有些悬空之状。“凿仙窟以居禅，辟重阶以通术。”从山下通向石窟凿有多重台阶。当时的鹿野苑石窟也是一处非常优美的幽僻之所，“茂花树以芬敷，涌澧泉之洋溢。”四周花树纷繁，下方山泉流水潺潺。“恬仁智之所怀，眷山水以肆目。玩藻林以游思，绝鹰犬之驰逐。”想必当年身退后的拓跋弘在这里心情格外恬静。

但作为太上皇帝的拓跋弘并没有完全置身于世外，一些重大事情还需他来决断。延兴二年（472）起，蠕蠕（柔然）多次犯塞，拓跋弘也多次率军亲征，直到将蠕蠕打得服服帖帖，再次朝贡求和为止。他还南巡问民疾苦，“太上皇帝南巡，至于怀州。所过问民疾苦，赐高年、孝悌力田布帛。”

拓跋弘的个性也有些愚直，他对太后的一些行为总也看不惯。皇太后年轻守寡，也常常耐不住寂寞，“太后行不正，内宠李弈。”史书记载：李弈“容貌俊美，颇有才艺。门荫入仕，有宠于文明太后，累迁都官尚书，受封安平侯。”结果，被老臣李欣将此事告发到了拓跋弘那里，拓跋弘一怒之下，将李弈以其他罪行诛杀。

北魏承明元年（476），23岁的太上皇帝拓跋弘暴病“崩于永安殿”。《魏书·皇后列传》记载：“显祖暴崩，时言太后为之也”，原因就是因为诛杀了太后的爱宠李弈。但实际上，即便不是因为李弈，拓跋弘的命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，因为太上皇帝的存在，就是太后的最大隐患。

太上皇帝驾崩后，皇太后便被尊为太皇太后，临朝称制。太和元年（477）二月，“文明太后征（李）欣至京师，言其叛状……遂见诛”，告发李弈的李欣被太皇太后除掉。还有那位京兆王拓跋子推，也于承明元年（476）被外放为青州刺史。大概是不想离开京师吧，直到太和元年（477）七月才就道，结果死于上任的路上。

作者简介

吴天有，男，1956年生，先后参与完成《大同市南郊区志》《三晋石刻大全》《高山镇志》《沙岭村志》等多部史志书籍的编撰工作。完成大同市政府交付的《大同通史》分册《民国大同史》初稿。在各级各类期刊报纸发表历史研究类文章50余篇。